1949年10月14日傍晚,珠江口渔火点点,第四野战军前锋已抵虎门外海。一名警卫打量着对岸的灯光,轻声感叹:“要不是命令,明早就能在太平山插旗。”团长只是摆手,喃喃一句:“勒马,是更大的前进。”这个短暂对话,很快被疾风吹散,却精准勾勒出当时中央关于香港问题的全新战略重心——暂缓武力进驻,维持现状,为长远谋局。
从1946年冬到1949年秋,香港在中央决策层里的定位其实几经摇摆。中共七届二中全会(1949年3月)曾把“彻底清算不平等条约”列进日程,毛泽东却同时提出“国际通道”的概念:新生政权需要一扇面向世界的窗口,而香港恰好具备现成航线、码头与金融体系。与传统“收回失地即刻雪耻”的情绪相比,这一视角更讲究布局和节奏。
对美国的动向,中央看得尤其透彻。1949年8月,国务院公布“白皮书”甩锅蒋介石,随即酝酿经济封锁及第七舰队方案。华北作战还未结束,周恩来就告诫外交小组:一旦西方封港封岸,大陆工业原料将立刻紧张,香港这条渠道必须留下。此后潘汉年、廖承志递交两份长达万字的备忘录,核心观点出奇一致:保留香港比接收香港更能打破封锁、更能换取外汇。
必要性之外,还有可能性。英国战后实力骤减,印度、缅甸相继独立,伦敦心知香港倘若硬碰,海军难以抽身。丘吉尔虽在下野前极力兜售“远东防线”,但艾德礼内阁清楚,一旦与新中国彻底翻脸,英国在华三亿英镑资产恐将蒸发。于是1949年9月起,英国驻华代办频繁与北平联络处接触,态度柔软,暗示愿“划掉所有干涉姿态,只求保住岛口”。
毛泽东抓住这一裂隙。10月20日的中央政治局会议,他用一句形象比喻定调:“让英国人替我们看仓库,等我们需要时再开门取货,不迟。”随即给四野下达“不得越深圳河半步”的指令,并再次强调对外宣传务必低调——此举的真正价值在于操作空间,而非口头宣示。
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,香港的独特价值瞬间呈现。联合国第84号决议冻结对华出口,香港却在短短四个月内转运约1.2万吨急需物资,其中超过七成来自英商、华商的“灰色航线”。英国远东司在内部电报里写道:“若香港贸易被迫中断,必然激怒中共,届时安全终失保障。”换言之,伦敦也被动成了“维持现状”的维护者。
然而中央并未因此掉以轻心。1951年春,周恩来约见新华社香港分社负责人,列出三条底线:一、涉港事务一切遵守“一切照常”;二、统一战线工作不得触发社会恐慌;三、挑动中美矛盾时,切记把英国留在可谈判的桌面。周的语速很慢,每条都停顿数秒,仿佛担心哪怕半句走漏,都会破坏那份脆弱却宝贵的平衡。
这种谨慎甚至延伸到了公开舆论。1954年中国代表团出席日内瓦会议,记者追问香港回收时间表,乔冠华只回答五个字:“时机未到,等等。”外媒戏称“神秘东方耐心术”。可就在同一年,香港输出到上海的纺织设备价格较世界市场低两成,且全部通过人民币结算,这批机器后来撑起华东最大的一批棉纺厂。显然,“忍”并非被动,而是主动利用。
进入1950年代末,国内部分干部提出“既有深水港珠三角自建即可”“何必容忍殖民地长期存在”。毛泽东在1959年庐山会议的谈话记录中回应:“香港暂留,是换取几十年和平便利的发展期。急于夺回,把口子堵上,世界市场便关上一半。”此话并未公开发表,却在原件后附了“重”字批注,可见其分量。
英国对这份“默契”亦以务实回应。1960年7月,两国就“长途电讯线路共用”签署备忘录,北京首次在技术协议里写入“香港为中国领土”字样,伦敦未做争议。对外仍沿用“租借地”说法,对内默认主权归属。历史学者罗礼士评价:“从此以后,香港在法律文件上呈现了罕见双层结构——对外殖民,对内自认中国,这正是默契的体现。”
1962年冬,逃港潮高峰。有意见主张以此为由迫英让步,中央却依旧克制。周恩来批示:“边防可阻截,宣传慎渲染,根本原因是经济差距,抢人头解决不了差距。”次年春,香港商界代表赴京洽谈羊毛配额,国家轻工部破例给了超指标的进口许可,换来次年沪宁线大批机床订单。谁在幕后操盘,这些往来无可奉告,但“互惠”二字昭然若揭。
1967年香港左派工运爆发,局势一度剑拔弩张。有人提议趁势全面接管。毛泽东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冷静:“闹得太大,我们反倒失利。让子弹飞一会儿,看英方如何收拾。”结果五个月后,英国驻港当局主动调整劳工条例,并扩大对工会合法性的承认。再次印证一个判断:不动刀枪,比动刀枪更难,也更有效。
1972年3月,中美《上海公报》发表,美国承认“只有一个中国”。同年六月,英国与中国正式升格大使级关系。按理说“主权问题”已具备开谈条件,然而周恩来依旧选择“缓”。在接见英国记者时,他解释:“要解决香港,总得有方案、有次序、有程序。若硬来,一夜之间进不了几万人,可会让几百万居民无所适从。”在场一名随员事后回忆,周恩来放下茶杯的那一刻,神情罕见凝重,“他算的不是军事,而是人心。”
此后两年,外交部港澳办公室开始秘密搜集人口、用水、土地、金融等数据,为未来谈判做准备;与此同时,对外口径仍维持“暂不急谈”。毛泽东1974年会见希思复述同样观点:“香港作为亚洲金融中心,有它的用处。”只是这回,他加了一句:“将来总得回来的。”那一年,距离条约租期届满还有23年。
1976年9月,毛泽东逝世;1978年12月,党中央把工作重心转向经济建设。新的优先级摆在眼前:利用一切要素获取资金、技术、市场。香港在这一框架中的地位更显要。1979年4月,深圳、珠海、汕头、厦门被划为“对外经济特区”,毗邻香港的深圳被赋予“先行试验”功能。特区设立方案里有一句外界少提却耐人寻味的话——“与香港毗邻,便于吸收之”,充分说明香港被视为改革开放的“助推器”。
需要强调的是,此时的“维持现状”与三十年前相比,重心已悄然移位。建国初期侧重“破封锁”,六七十年代着眼“稳阵脚”,进入八十年代,则更看重“引资金、引人才、引制度”。战略目标随时势转变,但核心原则始终未变:香港回归必须建立在国家整体利益最大化之上。
1982年9月,邓小平与撒切尔会面,“主权问题谈判不容置疑”的方针明确提出。于是,旧日那份“暂时不动”的默契正式走到尽头。回看前后三十余年,中英双方从互相防备到相互利用,再到最终谈判,香港始终是棋盘上唯一的活子。它在不同阶段承担不同角色:是闸门、是桥梁、是窗口,也是筹码。这种灵活运用,正是新中国外交与战略思维成熟的重要标志之一。
仔细梳理整个过程,不难发现几条贯穿始终的逻辑链:一、新中国坚定维护主权,却绝不被情绪左右;二、英国守护殖民利益,但对大国现实权力格局非常敏锐;三、两者交汇点恰在香港的经济与地缘价值,而非炮舰与军旗。默契由此产生,也因时而变。当人们惊叹于1997年7月1日零点五星红旗在维港升起,更应理解那面旗帜背后,是一个长达半个世纪的精准布局与耐心等待。
延伸:默契之后的“审时度势”——回归倒计时如何布局
1983年至1990年,被称为“回归筹备期”,表面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涌动。第一道功课,是数据。1984年内地派出结构工程、金融、司法、公共行政等9个工作小组赴港,不公开身份,用半年时间摸清土地契约、法官背景、银行评级。手里没账本,谈判寸步难行。第二道功课,是人脉。1985年港督尤德突然病逝,何鴻燊、霍英东等红色资本系接连现身悼念,传递信号:商界愿与北京直通。第三道功课,是制度演练。1986年深圳蛇口工业区试行“港式关税”,海关用一条红线区分“内地货”与“转口货”,半年后再推“出口退税”,均为日后“一国两制”在经济层面的落实做压力测试。最后一项功课,则是民意。1987年起,新华社香港分社智库连续四次抽样调查,主题从“居住安全感”到“金融信心指数”。若无详实民意支撑,谈判桌上缺乏说服力。正是这些不被舞台灯光照到的准备工作,保证了1990年代初《基本法》草案的精准落地,也让“马照跑、舞照跳”的承诺有了现实可行性。换言之,默契只是一把钥匙,真正打开大门的,是对时局、对数据、对民心的准确拿捏。
